当叶臣将手放在测气碑上的时候，他突然回想起那个被父亲带去观看受刑仪式的那个下午。

全城的人都被要求围观。而在围观人群的中间，有一个巨大的坑洞，里面遍布着死者的尸体。每一名死难者的旁边，各有一名士兵值守，他们刚刚完成了杀戮，脸上带着耀武的笑容。

围观的人群并不见得欢喜。他们面无表情。没有风。前方是一片白茫茫的原野。静止的树冠显得悲伤。沉重的悲哀像是一个巨大的圆环，缓缓地降落下来。

年幼的叶臣也被这种感情所侵染，小小的眼睛里沁满了眼泪。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。

由于叛逆而受刑的死难者们，在一个白茫茫的午后，就这样在叶臣的记忆中点燃了火种。

……

“源之气，二段！”随着叶尘将手撤离测气碑，测气碑上缓缓地显现出这样几个金色的大字。

“瞧那个废物！一年过去了，源气段位不增反降，我记得去年他还是源气三段来着？”前来观看的测气仪式的一个叶氏族人中，有人讥笑道。

“就算是让他保持源气三段又有什么用？还不照样是个废物？我看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凝聚源丹，成为源武者了！”又有一个族人如此讥笑着说。

叶尘的内心充满了苦涩。他听到了对于他的议论。叶家，尚且作为玄黄城内有头有脸的大家族，族内源气强者数量在玄黄城内数一数二，而他作为叶家族长的唯一儿子，竟然是个不能储存源气的废物！都说虎父无犬子，但是作为源气等级达到大源师级别的叶凡的儿子，竟然连源者的标准都达不到！

源武大陆，强者为尊！这里判断强弱的唯一标准就是源气！而源气的等级，一共有十阶，分别是源者、源师、大源师、源灵、源王、源皇、源宗、源尊、源圣、源神！而每一阶又有一星到九星的区别！自下而上，凡历九九八十一者，方可登神！单据说源武大陆上，已经历有千年未有源神强者登临，而至于上一任的源神强者，则是如今白日帝国的开创者，姓胤。

“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；率土之滨，莫非王臣！”负责测气的老头扯开了嗓子，对着人群道出了他的开场白，“叶臣，你源之气不过二段，而你如今已经十五岁，再过一年，你就将举行成人仪式，而根据胤律，成年之后的男子，若无法达到源者级别，则发配边塞作为苦力充军。在源武大陆的历史上，一年之内从二段源气到凝聚源丹的人，绝无仅有，如此看来，你虽然是族长的儿子，但是你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。”

听到测气老头的这番介绍，叶臣不由得捏紧了拳头。白日帝国一贯奉行扩张政策，由于千年前源神强者的帮助，如今的白日帝国已经基本统一了源武大陆！但是源神强者已经不在，加之有些偏远蛮荒之地的不断叛乱，白日帝国对于边防苦力的需求巨大，所以在这样的背景下，他们出台了如此冷酷的政策！

也就是说，如果他在一年内成为不了源者级别，他很快就要被当作炮灰了！他将被当成生畜一样呼来唤去，永世不得翻身！而且，性命堪忧！

在白日帝国，无法凝聚源丹的人，根本不配称之为人，哪怕是在白日帝国新征服的土地中，也是一样的情况。

但也正因如此，靠着以残酷手段而著称的白日帝国，才可以战胜大陆上的所有国家，并且稳定住局面。

在无数人注视着的、丢人的情况下，叶臣在一片嘘声中走下了测气台。在行走的过程中，他仍然在沉思着。

思考让他好像忘记了屈辱。他回想起之前触摸到炼气碑时他突然回想起来的那个画面，那种白茫茫一片的死一样的悲哀，到底是为什么呢？他在那一刻会想起那样的画面？

那些死难者全部都是数一数二的强者，和他这种连源武者都不算的人又有什么关系？

于是，他脑袋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妙的幻想，成为强者然后受刑着屈辱着死，或者是成为弱者但是扬威耀武地活，在这二者之间，他会如何选择呢？

“如果可以的话……如果可以的话……”叶臣陷入了狂热的幻想当中，他一边嘴中不停地念叨着，一边向前走着。此时此刻，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有种不真实感，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。

突然，有人挡住了他的路。叶臣从幻想中惊醒过来，猛然地抬头。

“哟，这不叶臣少爷吗？”为首的一人讥笑道。叶臣看见，他穿着一身紫金锦缎，头戴花翎，摇一把白玉折扇，白润的脸上布满了嘲讽之色。

叶臣认识他，他是族中大长老的孙子，名叫叶宽。大长老主管族中财务，因此叶宽家资颇为优渥。叶臣父亲屡次怀疑叶宽他家里有贪污受贿的嫌疑，但因为城中司法局三番五次地阻挠作对，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。于是叶宽在族中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，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，再加之其修炼天赋极佳，去年就已成功凝聚源丹，成为了源者，成为了百年来最为耀眼的天才，在这种情况下，他基本已经内定为叶家下一任族长，于是行事愈发嚣张，大有不把现任族长放在眼里的趋势。

在叶宽的对比之下，叶臣的处境就颇显尴尬了。不过好在，两家人的血缘关系并不亲近，加上关系不好，平时并不走动，只是这一年一度的测气大会，叶臣不得不每次都被叶宽羞辱一番。

去年同样如此。

“废物，废物！”叶宽手持折扇大声地讥笑，引得周围人纷纷注目，“你到底是怎么修炼的？可以从三段倒退到二段？教教大家嘛，给大家作作反面教材嘛！”

人群中爆发一阵大笑，大家的关注点已经完全不是台上的测气仪式了，而全部都被台下的这场闹剧给吸引了过去，这才是一年一度的大戏。

这样的剧情，去年其实已经都上演过了，只是观众们百看不腻。

叶臣心中并没有泛起波澜。去年已经发生过这种情况了。

可是叶宽对人群的反应并不买账。人群中爆发过大笑过后，叶宽突然猛地捏住了扇子，收拢并且让它静止在胸前，接着他环顾四周，用无比阴狠的表情，向所有周围围观的族人宣布——明明是威胁，但声音却是轻飘飘的：

“想死就学他修炼吧！”

观众们嘘声若禁，纷纷扭头，不再敢把视线投往叶臣身上哪怕一丝一毫。安静的人群中，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，孩子母亲赶紧捂住了孩子的嘴

叶宽对于这种状况相当满意，他就是故意的。如果大家不肯关注这边，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吸引关注，然后再训斥他们，情况也是一样。

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。弱者就是要被强者羞辱、被征服、被奴役！这是白日帝国自建立以来就一直信奉着的真理！

白日帝国的强大就是这条真理的证明！

叶臣难以抑制的情感突然开始奔涌而出！千言万语突然梗在心头！但是纵有千言，也只是简简单单地汇聚成一句话：叶宽，必须得死！

“废物！废物！哈哈哈！”安静的人群中，回荡着叶宽肆无忌惮的声音，可哪怕他的叫声再狂妄，也没有人再敢回头看上一眼。他又开始了。

这是叶宽和他家人对整个叶氏族群的压制，所有人都屈服于他家的淫威之下。

叶臣再也抑制不住杀意。他咧开嘴笑了，对着拦路的叶宽，语气森冷地说：

“测气大会已经快要结束，大会结束之后，宽兄可否与我于比武堂一较高下？”

叶宽闻言一愣，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，用食指指了指自己：“我？”

“是。”叶臣如此肯定道。

“哈哈哈！”听闻此言的叶宽先是一阵大笑，然后又故技重施，舔了舔嘴唇，脸色阴冷地说，“那么，杀了你也是无所谓的对吧？”

反正他对族群而言已经是一个废人了。叶宽如此想到。

“啊，美梦成真，美梦成真。”叶宽暗爽，心中暗暗说到，“他死了，他家那个老头肯定会很伤心吧？他家就那一个儿子。说不定他还会狗急跳墙，上我家寻仇，到时候就将计就计，送他父子团聚，全家归西！虽然在族内他家老头实力第一，但是，嘿嘿，我家可是有外族强者助拳的哦！这族长之位，也该轮到我父亲当当……”

“好啊。”叶宽爽快地答应了。接着他发出了爽朗的笑声，大声向着周围宣布：“大家伙都听到了吗，是他主动向我挑战的。只是我俩实力过于悬殊，若是我一个不好控制，失手将他给打死了，大家可得替我作证呐？”

人们猛然地扭过头来，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叶臣。人群中寂静一片。

叶臣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，他感到浑身开始战栗起来。

人们仿佛正在望向一个死人、一具尸体。仿佛就如同十年前幼时的他被父亲带去观看死难者受刑仪式一样，巨大、沉重的悲哀正缓缓地降临，而这一次，他不再是旁观者。

他仿佛站在巨大坑甬的中心，周围尽是死者。

而他们望向他的，正是那样的目光。

在人们的注视之下，叶臣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。他有方法可以杀死叶宽，只不过，与叶宽可以借口失手杀了他所不同的是，他如果杀了叶宽，是一定要偿命的。

因为，他的源气，真的就只有二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