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。一轮金日斜吊在天边，暖金色的余晖透过磨砂质感的空气薄薄地笼撒下来。前几日的天空还曾满是阴云，甚至还飘起了小小的雪花。突如其来的好天气似乎是初冬的惊喜，让原来凛冽的寒风都变得温柔可亲。令人恍若置身那阳春三月。

平原推着穗理的轮椅，不紧不慢地走在繁忙大街的人行道上。此刻正值下班的高峰期，双向四道的公路堵得水泄不通，发红的汽车尾灯沿着公路延伸得很远。汽车的侧面车身和车窗玻璃反射着阳光，白色的尾气呼呼地充斥在这条粘稠的河流之中。

“今天怎么是你把孩子们护送到校门口啊？”

“唔...长泽老师有急事就先离开了，我只好充当下她的角色啦...也没什么麻烦，把孩子们带到校门口，像玩牵线游戏一样，确保孩子们安全地被家长接走就好啦。”

从平原工作室所在的大楼走到地铁站，坐两站后下车，再一路步行到幼稚园，也不过半个小时左右。不知是不是好天气给了平原额外的动力，让他走的比平时快上一些，因而更早的来到目的地。还隔着一条马路，平原便已透过车流和人群看见幼稚园门口、坐在轮椅上同孩子们告别的穗理了。她穿着浅灰色的呢子大衣，脖子上的黄色围巾在风中舞荡。走的更近些，平原就更清楚地看见穗理那与小孩相差无几的天真笑容，双颊白里透红，卧蚕隆起，长长的双睫在弯眼笑时显得那样立体。发丝和围巾的下绪纠缠在一起。穗理一边说着再见，一边前倾着身子同被爸爸或者妈妈拉住的小孩子们挥手告别。那番模样，让平原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发自心底的喜悦，让平原自己的心也不禁泛出几分柔情。

“感觉小孩子们很喜欢你诶，一个个都三步一回头的样子...那个胖胖的小男孩不是还扯住你的袖子，舍不得跟妈妈离开吗？”

“那孩子啊...叫元太，的的确确很喜欢和我玩游戏啦、唱歌啦什么的，胖胖的也很可爱...咦，你在外面等了我很久吗？对不起啊...长泽老师离开了，我也得确保班上孩子们的安全...你不会生气吧？”穗理扭过身子，右手搭在平原扶轮椅的左手上，仰头望向平原，脸上带着一丝担忧。她的双颊被夕阳映得娇艳似火，小巧的鼻子在鼻翼边上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。几根发丝抚过额头。她的手在亮橙色的晚阳里愈发显得晶莹，略带着一丝凉意。

平原轻轻摇了摇头，对穗理温和地说：“我怎么可能会生气呢？反倒是会怕你久等我。只是今天比平时走的快了些...而且，我很喜欢你和孩子们相处的样子。”脑海里又浮现出穗理那天真无邪的笑容，“感觉你和孩子们很能融合在一起，无拘无束的...是个大孩子。”

“嗯...”穗理把手移开，又将身子转了回去。她将脸埋在围巾，说到：“和孩子们相处的时候，确确实实很放松自然，心情也自然而然地变得愉悦...或许是因为我的心离他们更近吧。”

平原低头扫了一眼穗理。不是那么寒冷的冬风吹起几丝她披散的柔顺长发，在夕阳下泛起温暖光泽的咖啡色。长发遮住了她那双小巧冰凉的耳朵。大腿上，从大衣袖口伸出的几根手指微微弯曲，安静地沐浴在晚阳之中。

是心离的更近吗？平原自然知道穗理想表达什么意思。在路口拐过弯，暖阳恋恋不舍地消失在高高的写字楼后，被阳光久照的脸颊依旧微微发烫。到地铁站之前有一段上坡路，穗理的重量真切地传到平原的手掌心。他突然想起了六年之前的大学校园。

四月的天气早已没有了初春化雪的寒意。仿佛是司春之神佐保姬已自南国北上，春和景明，生意盎然。对于这样的时节，校刊上便有文以之写道：“玉手握桧扇半举，作万缕清风和煦；青丝插栉梳尽没，得千涧白湍袅娜。身着柳褂樱袿，叠袖漾漾，芳华缱绻；腰系浓袴素裳，延腰绵绵，原岭青葱。“校园依山，直面从相模湾上吹来的暖湿气流，山间春梅、紫藤、棣棠、越橘、丁香等一众春花竞相绽放，一路通向山顶的长长铺道两侧栽满了樱树，此时更是烂漫。

平原和女友香取漫步在这条水泥路上，往山顶走去。那里有一片草地没有建筑物的遮挡，完完全全浸在阳光之中，是午后放松的绝佳去处。

“猫。”香取开口，顿了顿脚步。

平原顺着她的视线，看见前面几米远的树下卧着一只橘猫，慵懒地眯着双眼。它身边有细碎的花瓣。平原有点想笑。外面有那么甜美的阳光，它却非要卧在树荫下，难不成是眷恋这浓郁的花香不肯离去？

平原知道香取是在嫌弃野猫。不光是野猫，香取反感一切整日沉浸在灰尘中、舔着毛、伸出舌头喘息的动物。平原和香取换了个位置。当他们从橘猫的身边走过时，它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，尾尖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。

平原深吸了一口饱含花香的空气。甜腻的樱花香气闻久了后愈发散发着一股似腐肉的气息。平原内心涌起一股烦躁。

山顶的空地长满了葱翠的浅浅绿草，泥地略有起伏，但是足够柔软。当平原和香取踏上草地时，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。几个飞盘在空地的一端飞来飞去。有人沿着空地边缘散步，也有人或坐或躺在草地上，就那般一动不动，仿佛是凝固在了琥珀般的暖阳之中。

空地的另一头有几张长椅，香取上去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把椅面拭了一遍。平原紧贴着香取坐下，随后长长舒了口气。眼前大片大片开着白花的车轴草。泥土散发着好闻的清香。平原知道香取是不可能去坐在泥地上的。哪怕是长满了葱葱青草也不行。

平原索性眯上双眼，仰头靠在长椅上。眼帘中充满明亮的橙红色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香取摇了摇小憩的平原，在他耳边低声说道：“喂，平原，你右手边那个......傻瓜，现在别去看，等我说完......右边大概五六米吧，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女生。”

平原在心里默数了几秒，才微微扭过头，从眼角细细观察香取所说的那个人。

最先映入眼帘的，是那袭洁白的连衣裙，紧接着，是那台轮椅。轮子的底部浸没在几指深的绿草之中，有一朵球状的白花浮在轮前，在微风中摇晃着。同样浸在和风中的还有她那光泽的黑色长发，扬起的发丝下是她的左耳。她的耳廓是一条优美的弧线，耳垂小巧圆润，还有她的脖颈......平原从未见过谁有像这个女孩一般美丽而修长的脖颈，在阳光下她的肌肤还隐隐闪耀着光泽。女孩的侧脸平原看的不是特别清楚，但她微颤的长长睫毛却吸引住了平原。女孩低着头，右手拖着一本硬壳书，左手翻动书页时，那只白皙的手臂和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阳光下变得似乎透明，连青色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在那么一瞬间，平原就被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迷住了，连她低垂脸庞上的阴影都显得那么生动而美丽。

“喂，怎么，看到了吧。”香取依旧压低声音说。

“嗯，看倒是看清楚了，怎么？”平原把脸转过来，看着香取的脸。

“觉得她长得怎么样？”

“诶？”

香取轻蔑地笑了一声，伸展双臂，向后靠在椅背上，仰起脸庞望向飘荡着几丝薄云的天空。“男人嘛，自古以来怕不都是这般吧，嗯？不论是《源氏物语》里那位夕颜般的女子，或是川端笔下那年纪小小的舞女，不都是最能引发男主的爱恋和保护欲么？”香取眯着双眼，带着柔和的表情。忽而，仿佛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，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。

“怎么了？”平原感到莫名其妙，他扫了一眼那个轮椅上的女孩，却没发现她的表情有什么异常。

香取止住了笑意，用手理了理额前的发丝。“男朋友也因不愿意把青春浪费给一个残疾而和她分手了，这样的人......真是太可怜了。”香取摇了摇头，神色却没有半点怜惜的意思。“......性格也挺孤僻的，每天独来独往，自娱自乐，又要穿上自以为好看的衣服，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，试图博得他人的同情......”

“也不至如此吧......”香取的声音略有些大，平原很不自在地扫了眼那个女孩。“或许她只是因为身体原因而显得有些自卑呢？性格孤僻或许正是担心你们不肯接纳她呢？‘装模作样以博同情’这种评价有些过头了吧。”

“这么快就开始为她辩驳啦？果然你们这些男人都一样，呸！”

“好啦，我哪里是在为她辩驳......不说这些了，行吧？”平原伸手想去搂抱香取，却被她轻轻推开了。就在这时，那个女孩合上书，把书放在膝盖上，双手转着轮子，离开了平原和香取身边。她的身影因俯下腰双手发力而略显得无助与悲凉，但她却是不肯服输似的扬起面庞。

“你看，别人都听到了，声音太大点了吧，你。”平原把目光从那个女孩身上收回，说到。

“是吗。”香取又后仰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伸到眼前，对着太阳细细端详着，任由平原搂住了她的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