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到周成婚礼请柬的那一刻，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，情绪瞬间如汹涌的潮水般复杂难平。我和周成，不过是泛泛之交，他是我大学室友叶秋的初中同学，我怎么都想不到，他的婚礼喜帖上竟会出现那个让我刻骨铭心的名字——章若楠。

章若楠，这三个字普通又不普通。望着请柬上的名字，我的脑海如被雷击，立刻浮现出另一个她。这个名字，于我而言，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，熟悉得让我心痛，又陌生得让我心碎。

我叫方刚，血气方刚的方刚。

我曾喜欢一个网友八年，她也叫章若楠。我们从未谋面，准确地说，我们只是视频过一次。

八年前，我在看游戏直播时认识了她。那时的熊猫直播初露锋芒，财大气粗的老板让直播成为了捞金的好去处，班里同学纷纷投身其中，我也好奇地注册了账号，在弹幕中与同学欢快互动。就在那个平凡又特殊的日子，我在直播的汪洋中看到了她，一个用卡通形象直播刷深渊的女孩。当时我刚接触直播，还不懂这是皮套人，只觉得特别新颖，而且女主播的声音软糯清甜，十分动听。

我加入了她的粉丝群，群里只有242个人，虽说活跃，但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个熟面孔。很快，我就和主播以及另外两名粉丝混熟了，他们是“二狗蛋”和“江南大野花”，我是“无敌最俊朗”，我们三个后来被戏称为“三大总管”，其实就是“三大舔狗”。

她是夜的精灵，常常直播至凌晨。那些孤独的夜晚，她会向我倾诉不快，讲述学生时代被欺凌的伤痛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，狠狠割在我的心上，让我心疼不已。或许就是在那些时刻，保护她的欲望在我心底疯狂滋长，如野草般蔓延。

我像个疯狂的侦探，翻遍了她企鹅空间的每一个角落，终于在留言板上发现了“若楠”二字，只是不知道姓什么。

有一天，她告诉我不想再做皮套人，想露脸直播，却又因对自己长相缺乏自信，想与我视频，让我评判她是否能讨男孩子喜欢。那一刻，我的心狂跳不止，紧张与期待交织。可自卑如恶魔般紧紧缠绕着我，我长相平平，学生时代无人问津，毕业后还身材走样，胖了三十来斤，这副模样怎敢让她瞧见？我慌乱地找借口说没洗脸，下次再看。

她却毫不在意，说只要我看看她就行，我不露脸没关系。我暗自庆幸，马上开了视频，完全没意识到她其实对我的样子并无好奇。

手机那头的她，穿着略显土气的暗粉色羽绒服，头发有些毛糙，素颜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倦意，或许连脸都没洗。但那又怎样？二十出头的她，满脸胶原蛋白，即便素颜，也有着一种清纯的美。她不算倾国倾城，只是中等偏上，但那种朴实无华的气质，宛如初绽的百合，清新自然，对刚出校园的男生来说，无疑是致命的吸引。我鼓起勇气夸她漂亮，暗示着我对她的喜欢，可那时的我，怎知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。

自那以后，她不再提露脸直播之事，我们也再未开过视频，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在我们之间悄然竖起。

后来，我离校实习，找关系弄了实习材料后，便躲在毛坯房里，沉浸在游戏和直播的世界里，像个吸毒成瘾的人，无法自拔。我知道，我已深深陷入对她的爱恋。多年后我才知道有个词叫“垃圾桶”。

我每天都在粉丝群里像个疯子一样表白，那些狂热的话语如同燃烧的火焰，群友们的起哄声更是火上浇油。她从未回避，甚至和我一起疯狂，还曾说要是我能找到她家，就嫁给我。那时的我，被这甜蜜的谎言迷惑，以为我们之间有了爱的火花。

然而，一切都在2017年5月9日星期二改变了。

那晚十点多了，她还没开播，发的消息也没回，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，群里的粉丝都来问我们三个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去问了狗蛋和大花，狗蛋神秘兮兮地告诉我，他看了清浊的朋友圈，知道了些情况，她可能谈恋爱了。

那一刻，我的世界仿佛崩塌。我从未想过，她或许不止和我一人谈心。我只有她的企鹅号，那时微信尚未普及，我感觉自己与她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迷雾，而现在，这迷雾变得更加浓重。

狗蛋给我截了图，那矫情的语句如同锋利的针，一根根刺进我的心。

5月4日明明知道的事情，还去捅破，我真是活该。

5月4日我这种人就不适合谈恋爱，因为爱会唤醒我的占有欲、控制欲、疑心病，也会勾引出我的狭隘、自私、敏感，然而这每一种情绪都令我与我爱的人痛苦，而且越爱越严重。

这矫情的措辞结构，虽然我没经历过，但我也大概懂了，她谈恋爱了，而且在跟男朋友吵架估计。

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感觉了，只记得手是麻的。她一直都说自己单身，而且这一年来，白天陪我们打游戏，晚上通宵直播，我实在想不出她哪来的时间交男朋友，难道不用睡觉吗？

狗蛋又告诉了我她的行踪，说她和“暮鸦”在团队频道语音。“暮鸦”是她多年的网友，比我们认识她还早，只是现在工作忙，很少陪她玩了。

我像个失控的幽灵，悄无声息地进入他们的团队频道，我听到了我最不想听到的消息——她分手了。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，她就发现了我，将我踢出频道，那一瞬间，我仿佛被世界抛弃。

我失魂落魄地出门，买了两瓶白酒，辛辣的酒液灌入口中，却无法驱散我心中的痛苦，半瓶酒下肚，我已无法忍受。

半小时后，她突然开播了，我一直挂在直播间，第一时间就知道了。我机械地艾特了全体成员，然后，她开始骂我，那语气我至今都不愿回忆。

第二天下午醒来，我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，买了车票去找她。我要问清楚，为什么要骗我？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，等到她分手了才知道真相？如果不是狗蛋告诉我，我是不是会一直被蒙在鼓里？在去找她的路上，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滑稽的小丑，在爱情的舞台上独自表演着可笑的闹剧。

当我找到她家时，天已漆黑，我的心却在这一刻冷静下来。我有什么资格质问她？我不过是个网友，一个粉丝，她的感情生活与我何干？我现在的行为，和私生饭有什么区别？

但我还是不甘心，我给她发消息说我在楼下，想见她。她回复了很多，可我只记得那句“我打扰到她的生活了”。

之后她就没再回我，很快狗蛋也发消息来了，他对我的行为感到震惊，还劝我回去，说清浊说我是变态，刚刚差点报警了，他说我想安慰喜欢的女孩子没错，但这样迫不及待地趁虚而入不好。

其实我不是来趁虚而入的，我只是想讨个说法，不过，算了。

第二天在回家的大巴上，她把上个月向我借的两千块转了过来，本来我说不急着还的。也就是那天，我通过支付软件的验证，终于知道了她的全名——章若楠，我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姓氏都试了一遍。

此后，我们渐行渐远。半年后，我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，写了一篇长长的小作文向她表白，那是我最后的挣扎，可结果却如我所料，惨遭拒绝。从那以后，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，再无交集。

如今，婚礼的请柬将那些尘封的记忆再次撕开，“感谢你特别邀请，来见证你的爱情”的旋律在我脑海中不断回响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。

婚礼那天，我精心打扮，仿佛要参加一场盛大的葬礼。婚礼现场，陌生的面孔如潮水般向我涌来，我无视叶秋的存在，独自坐在陌生人中间，眼神空洞地盯着舞台。主持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，可我却如置身事外。当新娘和新郎走上台时，那浓重的妆容让我无法辨认新娘是否是她，毕竟我只见过八年前她素颜的样子，和现在台上的形象完全对不上。

然而，当新娘开口说话的那一刻，我如遭雷击，我知道，就是她。

他们紧紧相拥，深情亲吻，欢呼声和掌声如雷鸣般响起，可这一切在我耳中却如此刺耳。我麻木地鼓掌，看着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，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，那幸福是如此真实，却又如此刺眼。我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儿，缩在角落。

我喝得酩酊大醉，是叶秋把我送回了家。我躺在床上，如着了魔一般，反复看着聊天记录里，她当年拒绝我的话。

“打了很多字，结果闪退了。我现在的状态呢就是玉玉没有痊愈，性格暴躁，抵触情绪，任何人给我发信息我看到了不想回就是不想回。人有的时候很奇妙，一个念头想谈了就想谈了，但是我现在真的不想谈。不是你的问题，是谁找我我都不想谈。我本质上就是一个逃避压力的人，现在妈妈也不敢给我压力，知道我现在压力大了就会想不开，我最近这种打打游戏混混日子的状态很颓废很丧，和啃老一样，但是我觉得现在精神还不错，我个人的状态现在就是谈不了。我目前接受不了任何人，我不能再受压力去打破现在微妙的平衡了。作为一个朋友感谢你陪我很久吧。但是我只能给你发好人卡。不是你的问题，是我的问题，现在无论谁给我表白我都心如止水，精神状态就是这样，没办法。”

无尽的不甘如汹涌的海浪般向我袭来，这些都是借口，她只是不想和我在一起罢了。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，身心俱疲，在痛苦的深渊中，我渐渐睡去。

“做个交易吧，把灵魂交给我，我带你回到过去。”

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我来到了一片璀璨的星空中，还梦到多年不见的大学室友坐在旁边玩电脑，他兴奋地告诉我，倒闭多年的熊猫直播复活了。我像个梦游者般，熟练地打开电脑，打开浏览器，点开那个收藏了八年却从未再触碰的网页。熟悉的直播界面出现在眼前，上海外菜乌克兰上是一个大屏的荣耀联盟游戏直播，那一刻，我以为奇迹真的发生了，这不是梦！

可当我回过神来，我知道，这只是梦，她不会再开播了。但我仍像个疯子一样，输入她的直播间号，心中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，期待能在梦中再次看到她的身影，听到她的声音。

我知道这是梦，室友早已结婚生子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？倒闭的直播平台又怎会复活？这样的梦我做过太多次，每一次醒来都是更深的绝望。

可我不敢多想，我怕这脆弱的梦境会瞬间破碎，我怕我会再次被残酷的现实拉回。

搜索不到。

不可能！这串数字我比自己的手机号记得还清楚，怎么会错？

我不甘心，再次输入她的网名——清浊。

搜到了，未开播，上次直播时间是星期一2点38分。

对了，她总是在半夜直播，再等等，也许她会出现。

我躺下靠在被子上，试图让自己平静，准备通宵等待。

可我无法入眠，烦躁如恶魔般啃噬着我的心，刚刚平静半分钟的心再次掀起狂风巨浪。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，没有给她发过消息了。最近的一次，是两年前的“新年快乐，恭喜发财”，她的回复简单而冷漠。再往前，我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，只记得那些回忆如同风中残烛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
放弃歇会儿的决定，我掏出手机想回忆一下当时跟她聊的什么。

找到她的头像，点开聊天栏，我有点懵，这是啥呀。

星期一晚上 9：38

——青虫，我出暗影蔽日了

这是我发的，还有一张游戏截图。

她没回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