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8万字| 连载| 2025-01-30 09:00 更新
七年未见的发小,因缘巧合再会于这座大熔炉都市——洛杉矶。中产两家多年来的情谊,因两个独生子女的相聚,再度悄然转动。他是“我”的包袱,从最初直到最后……
旅伴刚迷糊着的时候,我是没怎么留神的——我正忙着跟老妈赌气呢,做儿女的都明白孰轻孰重。老妈刚打来国际长途,交代了杂七杂八一箩筐的注意事项。我说都信息时代了,接个机而已,她说你别不耐烦。我说没有不耐烦,她说没不耐烦是应该的。至此还算常态,可临近挂断,她偏偏多嘱咐了一句:
“你那个老外室友,你不用跟他说那么多。南美好多国家经济条件不好,你说多了,谁知道人家心里会不会不乐意。”
一听,我先不乐意了:“怎么这么见外?人家是帮咱们忙的。”
电话那头的车轱辘话就转了起来:“诶呀,你不知道外头这些人。你才跟他认识多久,有两周吗?知人知面不知心的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我有谱。”
挂断电话,我有功夫斜瞥了一眼话题人物,才发觉到他是睡着了。他听不懂中文,不必担心对话泄露,即便如此,一抹不快感久而不散。我妈有时是谨慎过了头的,但凡她亲眼见到这家伙,总不至于太生冷。
喏,瞧他这幅毫无防备的模样,轻打着鼾,把脑袋斜倚在我右肩上了。一头毛茸茸的黢黑短发忽远忽近,透着股运动洗发水的化学味。他身子憋屈地弓着,那从半袖漏出的浅棕臂膀耷拉在膝头,介乎于粗壮与臃肿当间,此刻却与最廉价的帐篷铁杆无异,勉勉强强支撑着一具浑厚躯体。
车厢一个咣当,他应声换了个姿势,把后脑勺枕回窗沿,这就露出了睡梦中的无辜面孔:国字脸上刻高鼻梁宽嘴唇,两道足有胶带宽的浓眉下,平日眨着透亮圆润的眸,这会儿还合着。单数身边的一众南美友人,他Manuel一向是亲切多过于帅气的。
“Figueroa交12街路口,请远离车门。”
头顶响起英文播报时,我不得不招呼他了:
“M boy,喂,醒醒。”
旅伴应声坐正,双臂机械地环抱在胸前。他要与睡时的窘态划清界限,这才愿意睁开眼。
“噢哟,12街了都。我睡得久吗?”
这是英语——鉴于我不会西语,他不会中文,这只能是英语。
“还行,顶多十来分钟。”我答应着。
他浅略品味了一下,满足了,有那么一阵子就呆滞地望向窗外。
城铁缓缓驶进了市区路的站台。站外,沿线铺开的住宅街依旧闲适安逸。清朗一方蓝天下,几棵加州椰子树伫立着,凭借光突突的树干一节节拔上去,高挑、干净,撑开棕榈叶的蓬。可惜那蓬太小了;正午的阳光照例滚烤过柏油路面,一跃,张牙舞爪映进了车厢,使四周铝面长椅、扶手、广告边栏,到处都闪得晃眼。
车停稳当,邻座有人合书起身,引领了车厢内的一轮流动。厢门滑开的瞬间,原是外头的燥热不由分说地灌了进来,裹挟了上下车的人影绰绰,拖泥带水蠕动成一整团的彩色,是为八月末随处可见的城市一景。
Manuel抹了把脸,把手落回膝上。
“真要我跟着一块?现在改主意还不晚,我可以一会搁Union车站下。今天有集市的吧,估计。”
“你怎么也说这个……”
列车再度跑了起来。
“‘也’?”
“没,刚我妈打电话来的,”我随意摆了手,不打算细讲。“你还是陪着吧,要不我都懒得去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旅伴有些犹豫,“想着是你俩好久没见了,正好单独叙叙旧。拉我一个外人算怎么个——”
“诶,”我当即截断他,“谁是外人?别这么说昂。”
“相对而言啦,”他咧嘴一笑,“来的不是你发小吗,从小玩到大的?”
“就说你记岔了吧,两头顶多占着一边儿……”
“你说啥?”他没听清。
几十年前就开始服役的早期城铁,车轮划着金属的摩擦。
“我说啊,不是从小到大!而且我俩中间还差着三岁呢。中国有一俗话听没听过:三岁一代沟,很难真正交心的。”我提高了嗓门。
“代沟啊。”
他嘟囔着,一时再没多说什么。我自觉翻译地还算信达雅,把代沟说成“minor generation gap”是无可厚非的。半响后,他重新抬眼望过来:
“我再得问问啊,你刚刚说这个俚语当真?它灵吗?”
又不是占卜,怎么还灵不灵的呢。
“不都说中国俚语有哲理吗。主要是我家里头俩弟弟,可都比我小多了,你这一提,我最近也觉得他俩不爱搭理人了。”
我一怔,憋不住笑了:
“哈哈——,嗐!家人是家人,不一回事儿。”
“真假的,那还成……”
Manuel不放心地摩挲着脖子,一撮发尾跟着拨下来又堆上去,很快却陷入了亲密的家庭回忆中去。偶尔他朝着半空傻乐,直叫邻座乘客避讳了。
两人从11街下的车,换一趟公交再转专线,折腾到洛杉矶国际机场花了足足一个钟头。踏进出发大厅就很亲切了,再怎么说,这座LAX是现代化的漂亮缩影:亮晶晶的浅米色大理石砖,隔三差五摆几盆不吃水的绿植盆栽,商务人士西装革履、大步流星。管他排长队的人是不是后背渗出了鱼骨似的汗渍,又或者拖家带口那小孩的吵闹,只消远远看去,一切都是漂亮干净的样子。喏,就这副景象,我俩司空见惯。
但Manuel泄了劲。空调冷气太足了,诱人堕落。他凭着块头大、步子慢,不着急不着慌地落在几步后头,偶尔挥扇着衣领,抛来几句批示:
“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了——你要真嫌麻烦,当初拒绝掉不就完了,何必费这功夫呢?”
我四下正找着信息屏,回头一瞥,又来气又好笑。
“你倒帮着盯着点儿啊。”
“盯着呢,”他敷衍着,又说:“会说‘不’是很重要的,你知道吧……”
中央问询台的电子屏下聚集了一圈旅客,我快步凑过去,同伴的声音就渐远渐小了。白底彩屏上,两列航班号轮番切换着,一条BJ飞洛杉矶的字符正闪烁着绿光,状态栏标了“已降落”。我对着老妈的短信确认过,回身朝同伴打手势。远远地Manuel站在圈外眯起眼,而后高举起右手的大拇指。
“就那个。”
“瞧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