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冰芯里的碎片

南极的风总在嚎叫。

昆仑站附属冰芯实验室的合金门被拍得砰砰响，零下 55度的寒气拼命往缝里钻，却冲不散室内消毒水与冻土混合的古怪气味。林澈摘下防寒手套，指尖在零下 20度的操作台上蜷了蜷——不是冷的，是抑制不住的震颤。

光学显微镜下，那段冰芯泛着幽蓝。2700米深的南极冰盖里沉睡了 12万年，冻住的气泡像嵌在玻璃里的星子，每一颗都藏着末次冰期的空气。作为中科院最年轻的生物地质学家，他本该盯着这些远古微生物的痕迹，但此刻，目镜里的影像总在晃，像隔着一层起雾的冰。

三天前的画面又缠了上来。

钻探机将冰芯从冰层中扯出时，他亲眼看见断面嵌着块指甲盖大的透明晶体。那东西不像冰，倒像凝固的月光，在极夜的白炽灯下折射出虹彩——红的、紫的，都是这片纯白冰原不该有的颜色。他下意识伸手去夹，镊子还没碰到，晶体突然“化”了，顺着冰芯的裂纹渗开，钻进他戴着手套的指尖。

当时只觉得一阵麻，像冬天开门被静电扫过。现在想来，那更像一根针，轻轻刺破了他和“正常世界”之间的膜。

第一次“碎片”来访时，他正在睡袋里打盹。

梦见条阳光刺眼的街，人声鼎沸。突然有人尖叫，橱窗玻璃“哗啦”碎裂，覆着鳞片的爪子伸进来，带着腥气的涎水滴在地板上。镜头猛地拉近，是迅猛龙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，獠牙上挂着碎肉。他嗷一声弹坐起来，内衣全湿透了，后脑勺疼得像被电钻凿过，摸一把，全是冷汗。

“极夜综合征。”他揉着太阳穴安慰自己。南极的永夜已持续一个月，再坚韧的神经也会生霉。

第二次碎片在昨天午饭时炸开。

冻干米饭刚用热水泡开，米香混着消毒水味钻进鼻腔。忽然，碗里的米粒变成跳动的绿色 K线，数字滚得飞快：“铜……2024.1.15……+30%……”他猛地甩头，线没了，米饭还是黏糊糊的一团，但“铜”与“30%”像烧红的铁丝，烙在视网膜上，闭眼都能看见焦痕。

他摸出褪黑素嚼了两片，告诉自己：再熬两个月，回上海就好了。

可现在，第三次碎片来了。

带着血腥味。

视野瞬间被暗红糊住，不是鲜亮的红，是稠得像糖浆的、发乌的红。耳边全是嗬嗬声，像有人被掐着喉咙喘气，又像野兽在嚼碎骨头。他“看”到熟悉的生物研究所走廊，白大褂扔了一地，暗红的血溅在墙上，玻璃碎片里混着牙齿和碎骨。

然后是陈岚。

他那位总爱捏他脸颊叫“小屁孩”的师姐，正趴在地上，后背鼓着个篮球大的包，皮肤被撑得发亮。她慢慢回头——眼球浑得像蒙了层白膜，嘴角淌着黑血，朝着镜头扑过来。

“2025.3.12……浣熊市……株……全球……”

断断续续的杂音炸在脑子里，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准台，刺啦刺啦的，刮得神经生疼。

林澈疼得闷哼一声，手肘撞在操作台上，显微镜底座在金属台面上滑出半寸，险些栽倒。

“小林？”隔壁隔间的老王探出头，眼镜滑到鼻尖，“脸白得跟冰碴似的，要不歇会儿？”

“没事。”林澈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，他盯着冰芯里的气泡，强迫自己聚焦。12万年前的空气在视野里慢慢清晰，“低血糖，我这儿有巧克力。”

老王哦了一声，缩了回去。

实验室重归寂静，只剩空调的嗡鸣，还有他的心跳，咚咚的，撞得肋骨发疼。

迅猛龙、铜价、血走廊、2025年 3月 12日……这些碎片像散落在冰原上的零件，拼不出全貌，却带着刺骨的真实感。他尤其盯着“浣熊市”三个字——那是部老恐怖片里的虚构城市，病毒泄露后，全城变成丧尸乐园。

巧合？

林澈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被暴风雪吞噬的白色荒原。极夜的天空是墨蓝的，只有科考站的探照灯在雪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，像谁遗落的骨头。

如果……如果不是巧合呢？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血液瞬间冻住了。

2025年 3月 12日，距离现在还有一年零五个月。如果一年半后，世界真成了碎片里的模样，那他现在做的一切——分析冰芯、写论文、规划职称晋升——都将像这些 12万年前的气泡，轻轻一戳就碎了。

他回到座位，打开加密笔记本，指尖在键盘上抖得厉害：

【碎片记录 1：时间未知，地点未知，内容：迅猛龙袭击城市。】

【碎片记录 2：时间 2024.1.15，内容：铜价+ 30%。】

【碎片记录 3：时间 2025.3.12，关键词：浣熊市、株、全球、研究所、陈岚（感染）。】

写完最后一行，他盯着屏幕发愣。目光落在账户余额上——五位数，是他工作三年的全部积蓄。

然后，他想起上海外环那套房子。父母留给他的，市值大概 800万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顺着脊椎爬上来，带着冰碴的凉意。

如果碎片是假的，卖掉房子会输得精光，最多从头再来。

如果碎片是真的……房子、积蓄、甚至命，都会在一年后的血案里化为乌有。

林澈合上笔记本，眼神一点点硬起来，像冰原上冻住的石头。他抓起卫星电话，拨通中介的号码，信号不太好，电流声滋滋响。

“张姐，我是林澈……对，那套房子，我想卖。”他的声音很稳，听不出半点颤抖，“价格可以比市价低 10%，但要全款，一周内必须成交。”

挂掉电话，后脑勺的疼又来了。这一次，他仿佛看见冰芯里那块透明晶体的幻影，在视网膜上明明灭灭，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，正透过他，注视着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世界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，一段冰冷的记录正在生成：

【实验场编号 739（蓝星），观测者印记已激活第 3号样本（人类，林澈）。首次信息反馈：目标已接收基础时间碎片。实验参数稳定，预备阶段倒计时启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