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思本是无凭语

——晏几道传

他曾是富贵闲人，他更是一个多情之人，一个痴人，也是一个伤心之人，他的伤心都化作一首首结构瑰丽的诗词。他生于宰相之家，享受过那种无忧无虑、锦衣玉食的生活，却也经受了家道中落后处处碰壁，求官不得，雄心壮志，无处施展；他是词人之后，得承清婉才思，他写一手绝妙好词，却弄到穷困潦倒的田地；他一辈子清高孤傲，以写柔情蜜意的花间词为人生至乐，远离政治，却因给朋友的诗词被卷入政治风波，沦为阶下囚。他的一生如坐过山车，一时在富贵的峰顶，一时又滑入社会底层，可谓跌宕起伏。

他就是北宋词人晏几道，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？又有着怎样的传奇故事，带给我们怎样的悲凉感慨？

父子词人，光耀历史

在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文明中，不缺乏帝王将相，不缺少政治家族。皇帝世袭，除了早期传说中的禅让，数千年来，中国的帝王统治一直是家天下，或者父死子继，或者兄终弟继，总之，一部二十四史，其一是相斫史，屡次出现的刀光斧影，单独出现的玄武门之变，不是弟弟被怀疑杀死了做皇帝的哥哥，就是弟弟当真杀死了以后要当皇帝的兄长，抑或叔叔夺了侄子的帝位，母亲杀掉要威胁到其权力的儿子……表面风光的黄袍和龙椅，掩盖着人们对于权力的变态欲望，母子亲情，兄弟之情，都抵不住龙椅的诱惑。其二是只换屁股，不换龙椅。无论是哪个英雄人物，不论是“大丈夫当如是”的感叹，还是“彼可取而代之”的感慨，最后胜利者只会打扫完皇宫的血迹，急不可耐地、美滋滋地坐上曾经反对者的位置。

中国历史上也不缺乏富贵、豪族。有不少父子宰相，兄弟姐妹尽列土，可以偶尔显现满床笏的奇观，因为权力可以世袭，富贵可以恩荫，但像晏殊、晏几道父子以其卓越的文才盛名于世，其作品广为流传，却并不多见。我们先对父子二人做一简单了解：

晏殊生于991年宋太宗淳化二年，卒于1055年，享年64岁。字同叔，抚州临川人。北宋著名文学家、政治家。

晏殊十四岁以神童入试，赐进士出身，命为秘书省正字，官至右谏议大夫、集贤殿学士、同平章事兼枢密使、礼部刑部尚书、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、兵部尚书，1055年病逝于京中，封临淄公，谥号元献，世称晏元献。晏殊以词著于文坛，尤擅小令，风格含蓄婉丽，与其子晏几道，被称为“大晏”和“小晏”，又与欧阳修并称“晏欧”；亦工诗善文，原有集，已散佚。存世有《珠玉词》、《晏元献遗文》、《类要》残本。

晏几道生于1038年5月29日，卒于1110年，享年73岁。北宋著名词人。字叔原，号小山，晏殊第七子。其实晏几道是晏殊的第八个儿子，因为有一个儿子过继给晏殊的弟弟，所以晏几道在家里的排名就是第七了，很多资料和史料上都说晏几道是晏殊第七子，这自然没错，但应该知道这个“第七子”的来历，毕竟他真是的身份是晏殊第八子。

晏几道在仕途上就没有他父亲那样幸运了，当然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宿命，有自己的命运，有自己的磨难，以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的道路。仕途上也好、生活上也好，一个人的生活道路，和他的文学成就也是紧紧相连的。人谁愿意去主动接受磨难呢？但人生的道路从很大意义上来说，不是自己选择的。

晏几道的官场不顺，正是造就他文学成就的重要一环。试想，他也能和他父亲一样，官运亨通，官至宰相，没有受到那么多的磨难，他就不会有那些悲伤的别离，多情的相思，缠绵的诗篇，或许我们根本就在历史的长河中关注不到这么一个人，古人说：诗必先穷而后工。清朝的乾隆皇帝一生写下的上万篇诗篇，流传的微乎其微，不仅是他，历史上喜欢文字的皇帝不在少数，太平皇帝、太平宰相尽管熟悉格律、严格遵循诗词的创作规律，却不能写出人生的苦难、百姓的多艰，反倒是成为阶下囚的李煜能写出千古名篇，其中的主要原因就在于创作的真情实感的多少，饱食终日、无忧无虑，笔下必然只是些无病呻吟，最多是一些为赋新诗勉强做出的惆怅，哪能写出“初闻涕泪满衣裳”“娇儿恶卧踏里裂”这样来源于生活，高度概括了生活的鲜活句子？对于李煜也只能说“国家不幸诗家幸”，如果他依旧过着帝王的生活，他不会写出：

晏几道的经历并不复杂，他历任颍昌府许田镇监、乾宁军通判、开封府判官等。官职并不高，很多史料对于他的评价是：“性孤傲”。这是个基本中性的词，但是对于文人来说这样的评价，实在是一个很高的评价。如果没有个性，如果随波逐流，或者在世上只为权贵唱赞歌，那就相当于是腐败的保镖，文人的个性，文人的孤傲是衡量其作品的一块试金石，是“孤傲”成就了晏几道，也是“孤傲”“不合时宜”等成就了古往今来的很多杰出文人。徐悲鸿说：“人不可有傲气，但不可无傲骨。”晏几道的傲，不是傲气，而是傲骨，是铁骨铮铮，是不趋炎附势，是对于权贵的疏远和蔑视。晏几道的人生如果不是那样“孤傲”，完全会是另外一个样子，生活上可能会有较大的转变，也能灯红酒绿、纸醉金迷，但是那样的人生，不是晏几道的追求，那样的生活晏几道过不来，也幸而如此，我们今天才能读到许多经典的诗词。

晏几道少年时代遭遇了家境中落。按照鲁迅的话说：

众多的评论家认为晏几道词风似父而造诣过之。工于言情，其小令语言清丽，感情深挚，尤负盛名。表达情感直率。多写爱情生活，是婉约派的重要作家。有《小山词》留世。

我们先看晏殊：

晏殊才情过人，一生好运，人生富贵达到极致，仕途顺利，既是太平宰相，周围不乏崇拜者。历史上的宋朝在晏殊生活的那个年代，文化的繁荣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，所谓“上有所好，下必甚焉”，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，黄袍加身，然后“杯酒释兵权”，他自己是武人，他不希望“卧榻之侧”有“他人鼾睡”，他希望的是随自己的武将“多买良田美宅”过着自己喜欢，别人放心的日子，希望人们在诗酒中依红偎翠消磨时间，以至于出现了像宋徽宗那样的书画皇帝。晏殊那个时代可谓文人辈出，在中国历史上也是文星闪烁的事情，他提拔的欧阳修、范仲淹、富弼、韩琦，都堪称一代名臣，也都是文才盖世的文化大家，在这样的时代，晏殊的文人特性发挥到畅快淋漓，常常呼朋唤友，灯红酒绿，虽是温柔乡，他却从未痴迷，一直清醒。留下的是感情充沛，描写细腻的精彩华章。这样的人生令人艳羡，那时的宋朝虽是危机重重，倒也能在乱世求得平静和安逸，他不是苟且有偷生的人，但他只是一个政府官员；他的权力虽然不小，但不足以改变皇帝的意志。他虽然没有直接写出：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”想必他的得意弟子范仲淹写出这话，当老师的也心有戚戚焉；坚守自己的做人原则，能为国家选拔良才，不谋私利，不论按照什么样的标准评价，晏殊也是个好官。

晏几道与他父亲的道路，差别很大。在仕途上，不可同日而语；在文学上，却是继承与发展的。

晏几道在仕途上就没有幸运可言。因了晏殊的自律，晏几道在仕途上并没有得到来自父亲和父亲的诸多弟子的提拔。又因生于富贵，晏几道的幼年在父亲的光环之下似乎很幸福。可惜晏殊的早逝，晏几道自己的人生几乎支离破碎，虽不是处处碰壁，但也曾遭受牢狱之灾，尽管他才华横溢，却没能找到最合适的展示之地，又因多情，晏几道的人生可以说是失意人生。在他73年的人生中，充满的是离愁别绪和无尽的对于过去生活、对于美好往事的怀念，可以说：晏几道的人生中除了词，他别无长物。除了梦，他一无所有。

晏殊：无可奈何花落去

晏殊的一生，基本风平浪静，处处充满幸运。

晏殊的父亲晏固是抚州的手力节级，一个微不足道的低级官吏。晏殊的母亲吴氏是一个普通的村妇。晏家不算是寒门，也不是簪缨世族，没有人想到晏殊日后会成为位极人臣的宰相。

晏殊年少之时即被冠以神童之名，曾任宰相的张知白将他举荐于朝廷。晏殊被召至殿下，在宋真宗面前，晏殊从容地展露了他的才华与聪慧。《宋史》上这样记载：“殊神气不慑，援笔立成”，短短八个字，把晏殊磅礴的才气和潇洒的形象展现出来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，此时恰逢当时御试进士，宋真宗便令晏殊一同应考。

关于这段考试，还有一个颇有意思的插曲。晏殊没有经过层层的考试，直接参与皇帝主持的考试，宋真宗赐给晏殊同进士出身，对此，反对的声音也不少，宰相寇准说出一句硬邦邦的话：“殊江外人也。”

所谓江外，就是长江以南的地区。晏殊生于抚州，是地道的江外人。寇准毫不留情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反对。

在野史中，曾记载，宋太宗有“南人不可为相”的遗训。

位高权重、素有清廉之名的寇准这句话的分量，可想而知。寇准是历史上有名的贤臣，在当时已经名声很大，他这句话并不是针对晏殊，更非打压后起之秀，他和当朝的其他臣子一样，对所有江外人都有一种抵触情绪，这是赤裸裸的地域歧视。

宋真宗并不介意，他说：“张九龄非江外人也？”

张九龄出身韶州。但他照样当了大唐名相。

宋真宗短短的一句话，决定了晏殊的前途。两日后，复试开始。晏殊见试题后对真宗说：“臣尝似习此赋，请试他题。”宋真宗暗自赞赏，便应允了晏殊的请求，让考官准备了新的题目。

对于晏殊此举，宋真宗很是欣赏，于是辟为馆职。晏殊作为江外人，在京师留了下来。闲暇之时，馆阁的大臣大都出去郊游宴饮，只有晏殊兄弟俩在家读书。真宗得知此事认为他们兄弟俩谨厚。刚好当时朝廷缺少一名东宫官，真宗便使晏殊担当。晏殊得知此事后对真宗说，并非下臣不喜欢宴游，只是较贫泊，无资供出游，如若有钱，也是会出去游玩一番的。真宗见晏殊如此诚实，更是倍加赏识。

晏殊的诚实是他受到重用的根源，《道德经》之中讲“诚无垢”，诚实是一种品质，晏殊的诚实，使他受到皇帝的青眼相加，也给人们做出了好的榜样，即便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，仍能诚实相对，证实了晏殊除了聪明之外，情商也是相当高的。是一个高智商，高情商的人士，所以他的成功也是必然的了。

自己曾做过相同题目的文章，这并不是非说不可的事情。当今的考试，很多人在猜题，这也是规则允许的，晏殊的坦诚，博得了皇帝的好感。

晏殊敢于说出自己内心的隐秘世界，也是他真诚的一种表现。晏殊的这种本职深受皇帝赞许，不是无缘无故的，很多人在包装自己，在世上有着层层侧伪装，能坦诚说出自己的内心，并不容易，由是观之，晏殊是一个难得的真人，他不伪饰、不做作，观其一生，一直是大气磅礴，做人踏实，文章自然也是真情流露，一生真诚，殊为难得。

晏殊耿直的品性在年少时便已表现出来。为东宫官时，蔡伯希与晏殊一起陪同太子读书。伯希为人十分谄媚，每次太子因门槛高而不能过时，伯希便伏地让太子踏其背而登。不过后来却是晏殊被知遇为宰相而伯希不被用。伯希受到重用时已是八十岁暮年，而晏殊几乎是一路青云。

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是才华，而是品行。晏殊有真才实学，又有一片丹心，赤诚之心，赤子之心，所以他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和世间的诋毁。

一个人的才华，如同锦上添花，如果有，自然是一件好事，是幸福的事，也是幸运的是，如果没有，也不能强求，不必强求。品行却像是雪中炭火，是不可缺少，不可丢弃，不应折损的东西，也就是做人的风骨。晏殊虽然不如蔡伯希伶俐，也不如他脑袋灵活，但却走得更顺利，更久远，在历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。

晏殊是文人为仕的典范：不期，不瞒，不谄，不媚，身居庙堂，玉壶冰心。这样的官员，前途如何，还用得着我们为他着急吗？历史已经做出了清晰的回答，可惜很多人不向晏殊学习，仍然认定歪门邪道。

晏殊门客众多，一生优游富贵。叶梦得在《避暑诗话》里说，晏殊虽然极早富贵，但奉行却是极约，唯喜欢的就是宴请宾客，未尝一日停歇过。盘馔等都不预办，客人到来时直接取出享用即好，由此看出晏殊也是极喜诗酒人生。此外晏殊还喜欢提携新人，当世名人范仲淹、孔道辅出自于他的门下。欧阳修、宋祁、富弼等人受他重用。晏殊庭前悬一联:“门前桃李重欧苏，堂上葭莩推富范”。

当年宋祁为翰林学士时颇有才名，晏殊当时为宰相。经曾布的推说之后，晏殊欲旦夕相见，爱才心切，甚至还在宋祁屋旁另造一宅，举家搬迁过去，只为能和宋祁家相伴。中秋那天，晏殊设宴，派人去请宋祁赴会，晏殊召出歌女舞妓，两人饮酒赋词，畅饮达旦。

虽然晏殊在官位上颇为畅达，然他的人生也遭受过很大的变故。晏殊有一弟名晏颖，少聪敏，亦被乡人称之为神童。晏殊被授予馆职，其他官臣都外出嬉游宴饮，惟他兄弟俩在闭门读书。晏颖作赋《官沼瑞莲》受到真宗赏识而赐他“同进士出身”，并拜奉礼郎一职，但却是天有不测风云。接受召令的那夜，晏颖还在灯下苦读。第二天早晨，僮仆敲门不应，破门而入，发现晏颖竟然已经病逝，晏殊为此悲痛欲绝。兄弟两人一起进京，现在却只剩下他孤身一人，晏颖时年仅十八岁，正值青春年华，晏殊看清了这世事无常，转眼间即物是人非。

晏殊的第三个儿子，就是过继给这位兄弟的，一者晏颖英年早逝，未能留下子嗣，二者晏氏兄弟感情深厚，过继自己的儿子给弟弟，也说明二者感情之深。这也是晏几道由第八子升为“第七子”的由来。晏颖的早逝，是晏殊心中永远的痛。

等待晏殊的还有更加残酷的事情。晏殊与结发妻感情甚笃，然恩爱之期未及几载，妻即去世。

晏殊成婚很早，在他刚以童子入试时，时任洪州通判的李虚己对他赞赏有加，欣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。

李虚己素有德行，宋真宗屡屡称赞其儒雅循谨。他很爱好诗文，尤其精于格律，和晏殊志趣相投，两人亲密如父子。

李小姐是蕙质兰心的人，很有些父亲的风采。晏殊对这门婚事非常满意。只是这段婚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，李氏早亡，晏殊悲痛欲绝。

此后晏殊续弦，不料又遭到中年丧偶的打击。这一切让他饱尝了世事之沧桑，也难怪晏殊在观花之时会发出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长叹，或许是花谢花飞引起了他的往事之殇。后有人说他一生春风得意，是不眀此番陈迹往事，作皮相语。

人生多艰，即便算是很顺的人，晏殊也经了亲弟弟突然亡故，英年早逝，和最知心妻子的离世，都是令人悲伤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