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时分，陈源睁开了眼。

他盯着头顶发黑的茅草看了半晌，才慢悠悠坐起身。

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，被褥也是潮得能拧出水，南荒的雨季总是这样，湿气无孔不入，像能把人骨缝都泡烂。

窗外传来泼水声，然后是女人低低的哼唱，调子软绵绵的，带着某种刻意拉长的尾音。

陈源不用看也知道，是隔壁的李寡妇在洗漱，这女人搬来不到半年，已成了棚户区男修们夜里最常念叨的名字。

他披上那件发白的青布衫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，穿衣时，手指触到腰间一块硬物，是块巴掌大的木牌，正面刻着“陈源”二字，背面是飞羽宗的云纹标记。

五年前，他就是挂着这块牌子，被家族送到这里的。

推开老旧的木门，晨雾扑面而来。

青阳坊市外围的棚户区在黎明时分最是鲜活，炊烟从几十间歪斜的木屋上升起，混着雾气，在头顶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网。

路边已有早起的修士摆开摊子，卖的是最便宜的符纸、劣质丹药，还有从山里挖来的不知名草药。

“陈道友，今日收灵米？”

打招呼的是个驼背老者，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，烟锅里的火光在雾里明明灭灭，映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
他姓赵，大家都叫他老赵头，在棚户区住了十几年，修为卡在练气三层，再没进益。

“是。”陈源点头，“赵老今日不去田里？”

老赵头吐出口烟，“去，等雾散些，听说范扒皮一早就去了，你小心些，那厮最近手黑得很。”

陈源道了谢，继续往前走。

范扒皮大名范大同，是这片灵田的监工。练气六层修为，在飞羽宗外门挂了个执事的名头，专管他们这些租田的散修。

此人贪财好利，每逢收成季，总要变着法子多刮一层油水。

棚户区的路是泥泞的，昨夜刚下过雨，踩上去噗嗤作响。

陈源小心避开积水，目光扫过两旁低矮的屋舍，这些屋子大多用粗木搭成，顶上铺着茅草或兽皮，墙缝里塞着泥巴。

有些人家在屋前辟了小片菜地，种着灰叶菜或地根薯，都是些最不挑灵气、最容易活的作物。

这就是南荒修仙界的底层。

没有御剑凌空的潇洒，也没有翻江倒海的神通，有的只是每日为几块灵石奔波，为一点修炼资源争得头破血流。

五年前刚穿越来时，陈源还做过长生逍遥的梦，现在早被现实磨得只剩下一层薄壳。

他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，那是个没有灵气的世界，人们靠科技活着，寿命不过百年。穿越之初，他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，注定要在这修仙界闯出一片天。

直到检测出四灵根资质。

直到被家族当作弃子，送来这蛮荒之地服六十年“开荒役”，直到在灵田里躬耕五年，修为卡在练气二层，再难寸进。

走出棚户区，视野陡然开阔。

青阳山脉横亘在前，如一道青色屏障。

山体被开垦出层层梯田，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，晨光撕开云层，洒在那些金黄的灵稻上，泛起粼粼波光，若是远远看去，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。

可陈源知道那金光背后的辛酸。

灵稻分九品，他们种的是最次的黄芽米，一年三熟，亩产不过几十斤，还要上交七成作为赋税。”

剩下的三成，一半要换种子、肥料，另一半则还要买丹药、符纸，真正能落进口袋的，微乎其微。

他的三亩地在西坡最偏处，土质稀薄，灵气也弱，走到田边时，裤腿已被草叶上的露水浸透。

陈源放下灵锄，蹲下身抓了把土。

土色发黄，颗粒粗糙，指尖能感到微弱的灵气流动，像垂死之人微弱的脉搏。

去年播下的黄芽种已经抽穗，可是穗子稀疏，颜色也淡，远看像生了癞。

“还是不行。”

陈源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，里面是攒了三个月的九块下品灵石，他掂了掂，又小心塞回怀里。

灵雨诀要练到第二层，至少得买本《云水诀详解》，坊市里卖三十灵石，他就得再攒半年。

没有第二层的灵雨诀，就引不来足够的灵气，灵稻长不好，收成上不去，赋税交不够......

恶性循环。

陈源站起身，抬眸远远望向山腰处，那里云雾缭绕，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，是飞羽宗外门弟子居所。

据说那里的灵田都是一等一的肥地，有专人布设聚灵阵，灵稻亩产能到五石。

“人比人，气死人啊。”

陈源自嘲地笑笑，扛起灵锄下了田。

日头爬到头顶时，他已割完半亩。

汗水顺着额角滑下，滴在泥土里，练气二层的修为，体力比凡人强不了多少，干这种农活照样累得腰酸背痛。

陈源直起身，用袖子抹了把脸，目光无意间扫过田埂，那里长着几丛野草，在灵田边缘顽强活着。

其中一株有些特别，叶片正泛着极淡的金色，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。

陈源本没在意，正要移开目光，却忽然顿住了。

因为那株野草上方，凭空浮现出几行小字：

【名称】：金线草（野生变种）

【词条】：微弱灵气（可提取）

【状态】：成熟

陈源眨了眨眼。

字还在。

他用力揉了揉眼睛，再睁开。

字还在！

心脏猛地一跳。

他屏住呼吸，慢慢蹲下身，伸手触碰那株草，指尖刚碰到叶片，那几行小字突然扭曲、收缩，化作一点微光没入他眉心。

与此同时，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。

很微弱，宛如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，但陈源清晰地感觉到，那是灵气，精纯且无需炼化的灵气，直接汇入了他的经脉。

他呆立当场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
过了足足十息，才猛地回过神。

金手指？

穿越五年后，金手指终于来了？

陈源的手开始发抖，他深吸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目光扫向周围，田里的灵稻、路边的野草、远处的树木......没有任何一株再浮现文字。

只有这一株。

他喉咙蠕动，随后小心翼翼将那丛金线草连根挖起，捧在手里仔细端详。草叶细长，叶脉确实泛着金色，但除此之外，与普通野草并无二致。

“词条......提取......”

陈源喃喃自语，尝试在脑中呼唤。

下一刻，他看到了一个奇异的空间，灰蒙蒙的，无边无际，正中央悬浮着一片半透明的叶子。

叶子是白色的，薄如蝉翼，表面流转着淡淡光华，当陈源将意识集中过去，立刻明白了其用途：

【微弱灵气】：使用后可获得相当于三日苦修的灵气。

心念一动，叶子消散。

那股暖流再次出现，比刚才更明显，顺着经脉缓缓运行。

陈源立刻盘膝坐下，运转家传的《长息术》，灵气被迅速炼化，汇入丹田，原本停滞不前的修为，竟有了一丝松动。

半个时辰后，、陈源睁开眼，眸中精光一闪而逝。

虽距离突破练气三层还有很远，但这股灵气至少抵得上他过往半月苦修，更重要的是，似乎找到了破局之法。

“如果能找到更多带词条的植物......”

陈源站起身，目光灼灼扫视整片灵田。黄芽稻在风中摇曳，野草在田埂疯长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
但他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
日落时分，陈源背着半袋灵米回到棚户区。

他刻意放慢脚步，目光仔细扫过路边的每一株植物。

菜地里的灰叶菜、墙角冒出的青苔、甚至屋檐下垂下的枯藤，都没有任何异常。

看来词条的出现概率极低。

路过李寡妇家时，院门开着吗，那女人正在井边洗衣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。

见陈源经过，她抬起头，嫣然一笑：

“陈道友收工了？今日收成如何？”

“尚可。”陈源简短应道，脚步不停。

“我炖了山鸡汤，要不要进来喝一碗？”声音软糯，带着某种暗示。

“多谢，不必了。”

陈源加快脚步，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，像沾了蜜的钩子。

在这棚户区，女修想要活下去，要么有实力，要么有靠山，李寡妇选了后者，他不鄙视，但也不想沾惹。

回到自家木屋，关上门，世界顿时安静下来。

陈源将灵米倒进陶缸，看着那些黄澄澄的米粒，心中盘算。

今日收了大约八十斤，按规矩要交五十六斤赋税，剩下二十四斤，留十斤做口粮，剩下的能换九块灵石。

加上原有的九块，估计能有十八块左右。

离三十块的目标，还差十二块。

他坐到桌前，摊开纸笔，开始记录今日的发现，

“金线草，野生变种，叶脉泛金，词条‘微弱灵气’，使用后得三日修为。周围同类植物无此特征，推测词条出现概率极低，或需特定条件......”

写到这里，他顿了顿。

条件？

什么条件？

他想起触碰金线草时，传来的微妙触感，似乎比普通草叶更凉一些，还有那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叶脉......

“或许需要灵气滋养？或者......变异？”

陈源揉了揉眉心，信息太少，无法判断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，自己必须种更多的植物，提高触发词条的概率。

灵田里只能种黄芽稻，这是飞羽宗的规定，但自家院子里......

陈源推开后门，看向那片荒废的菜地，大约两丈见方，土质比灵田还差，种普通蔬菜都长不好，但如果用灵雨诀浇灌，或许能种些低阶灵植？

陈源心中渐渐有了计划。

先改善土壤，种些易活的灵草，一边观察词条出现规律，一边积攒资源，等攒够灵石，买下《云水诀详解》，将灵雨诀练到二层，提升灵田产量。再然后......

他望向窗外。

暮色四合，青阳山脉隐入黑暗，只有山腰处亮起点点灯火，那是外门弟子居所，是自己曾经可望不可及的地方。

但现在，不一样了。

陈源握紧拳头。

五年了，如今终于看到了一丝光。